第36章漩涡
九月份开学后,季殊的生活轨迹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她大四了,学分已经修满,课程表上空空如也。她本可以享受难得的闲暇,在图书馆里读那些她喜欢的书,在学校里参加各种兴趣活动,或是回学校附近的公寓过几天自在的日子。但她没有。
顾予晴的事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,隐隐作痛。
取消行程后,顾予晴给她发过几次消息,问她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,需不需要帮忙。季殊每次都回复得很简短,渐渐地,顾予晴的消息也少了,最后归于沉寂。
裴颜的调查还没出最终结果,季殊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顾予晴。于是她选择了最简单的处理方式——回避。
不去图书馆,不住学校附近的公寓,除了必须与导师当面交流的论文事宜,她几乎不在学校多逗留一分钟。每次去学校,她都保持着高度警觉,目光扫过人群,确认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后,才快步走向教学楼。谈完事情,立刻返回裴宅,不做任何停留。
季殊告诉自己,等裴颜的调查结果出来再说。如果顾予晴真的有问题,那她现在的回避就是正确的;如果她没问题,到时候再解释道歉也不迟。但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,她不想再有任何牵扯。
裴颜最近明显更忙了,每日早出晚归,有时甚至连续几天在外面出差,只通过电话或消息确认她的情况。但季殊知道,裴颜派了人在暗中保护她。
走在校园里,总有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。她猛地回头,看到的只是来来往往的普通学生。开车的途中,前后总有那么几辆车,不远不近地跟着,车型和牌照换来换去,没有任何规律。
那些人训练有素,从不打扰她,只是确保她始终处于安全状态。
这种被时刻关注的感觉,本该让她感到窒息。但经历了墓园那个清晨后,她学会了从另一种角度去理解裴颜的行为。
如果这样能让裴颜安心,那就先这样吧,她相信裴颜会给她一个答案。
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中一天天流逝,直到半个月后的夜晚。
裴颜坐在宽大的书桌后,面前摊开的,是一份刚刚由秦薇送来的绝密调查报告。
她的手指按在雪白的纸页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深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报告上的文字、附带的照片和基因图谱对比,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是如此剧烈,以至于她惯常的冷静自持都出现了裂痕。
震惊,愕然,随即是排山倒海般的恐慌。
一种她叁十多年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、冰冷刺骨的恐慌,几乎扼住了她的呼吸。
季殊——或者说,陆君禾。
她是A国前政长陆至州的独生女,其母陈思瑾,曾是一名大学教师。
报告清晰地勾勒出一场大约发生在十六年前的血腥政变。陆至州当时的副手方渊,因积怨与权力野心,联合了陆至州的政敌魏荀——那个早年曾接受裴家政治献金、与裴颜祖父有过合作的魏荀——罗织罪名,逼死了陆至州。
陆至州死后,其势力被迅速清洗。方渊甚至亲手在年仅五岁的陆君禾面前,杀了她的母亲陈思瑾,随后将罪行嫁祸给陆至州的心腹之一顾维。顾维被迫逃亡海外。
为了彻底折辱陆家,方渊下令将年幼的陆家遗孤卖给人贩子,并且特意吩咐:“先别让她死了,其他的,做什么都可以。”
就是这句命令,开启了季殊五岁到八岁那叁年,在各种肮脏角落、各色扭曲人物手中辗转的非人岁月。
季殊八岁时,因长期虐待而出现精神问题,方渊终于失去兴趣,便命人将她随意丢弃,任其自生自灭。
于是,她被扔进了那个地下搏斗场,直到被裴颜带走。
而如今,魏荀已是A国现任政长,方渊则身居鉴察总长高位,两人是A国这片土地上最有权势的人,也是将陆家推入深渊、造就季殊一切苦难的元凶。
报告的另一部分,揭示了“暗火”这个组织的由来。
顾维逃亡海外后,秘密创立了“暗火”,多年来不断壮大,渗透进了社会的各个阶层和角落。
他们始终没有放弃寻找政长遗孤的下落,试图以陆君禾为旗帜,凝聚旧部,获得更多对魏荀、方渊不满的政治势力的支持,最终实现复仇。顾维自己,显然也怀揣着问鼎政长宝座的野心。
但由于裴颜当年买下季殊后处理得极其干净,几乎抹去了所有线索,“暗火”始终找不到她,甚至一度怀疑陆君禾是否早已不在人世。
直到季殊成年后,开始偶尔跟随裴颜出现在一些公开场合。尽管裴颜保护严密,但季殊的相貌,尤其是某些神韵,还是引起了“暗火”情报人员的注意。他们顺藤摸瓜,锁定了季殊所在的大学。
顾维派出了自己的女儿顾予晴,考入季殊所在的大学,以文学系研究生的身份接近她,目的就是确认她的身份。借着那次看电影的机会,顾予晴成功拿到了季殊的头发,与陆至州留下的生物学样本进行DNA比对,最终确认,季殊就是陆君禾。
S市之约,是顾维想见季殊。
所有的碎片,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。顾予晴的刻意接近、游戏中的伪装、加密通信……一切都有了答案。
裴颜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但胸口的滞重并未减轻分毫。
季殊是陆至州的女儿。这个身份一旦曝光,她立刻就会成为A国权力顶层最显眼的靶子。魏荀和方渊绝不会允许陆家的血脉活着,成为反对势力的旗帜。而“暗火”组织,同样会不择手段地想要控制她、利用她。
她现在,每分每秒,都处在极度危险之中。任何一次外出,任何一次与不明人士的接触,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。
不能告诉她真相,绝对不能。
裴颜太了解季殊了。如果季殊知道这一切,知道自己的父母因何而死,知道自己童年地狱的缔造者是谁,以她的性格,会怎么做?她一定会去报仇,不计代价,不择手段,哪怕飞蛾扑火。
这样的季殊,只怕是凶多吉少。
因此裴颜绝不能冒这个险。
她重新睁开眼,眼底所有情绪都已被理智冻结,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断。季殊现在必须被保护起来,隔绝在所有危险之外,直到她将这些威胁和障碍扫清。
一个清晰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。
首先,主动联系“暗火”。以季殊为条件,要求与顾维直接对话。她要亲自会一会这个顾维,假意合作,摸清“暗火”的底细和组织架构,寻找机会瓦解它,防止季殊成为他们实现政治野心的工具。
其次,也是最重要、最危险的一步:与魏荀进行全面切割。裴家早年与魏荀的关联,必须彻底斩断,不留任何可能被追查的把柄。同时,动用裴家数十年来在政界、司法界、军方乃至舆论界暗中经营的所有人脉与资源,开始一项庞大而隐秘的操作——挑拨魏荀与方渊之间的关系。
这对看似稳固的同盟,内部绝非铁板一块。权力、利益、猜忌……都是可以利用的裂痕。她要让他们互相消耗,互相猜疑,同时暗中搜集两人这些年来违法犯罪的铁证。当时机成熟,再借助舆论与司法的力量,将他们彻底拉下马,送上审判席。
这是一场赌上裴家百年基业,赌上她裴颜的一切,甚至赌上性命的战争。对手是这个国家最具权势的两个人,以及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复仇组织。
但她没有退路。为了季殊,她必须赢。
而这一切行动的前提,是确保季殊的绝对安全。季殊不能再待在任何可能暴露的地方。学校?公寓?甚至裴宅?都不行。任何疏漏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。
一个地点浮现在她的脑海里——位于北部山区深处、隶属裴家名下的一处隐秘产业。那里地理位置极其隐蔽,安防系统是请世界顶尖团队打造的,配备独立的能源和水源系统。最重要的是,那里从未与裴家明面上的任何事务产生过关联,知道它存在的人寥寥无几。
但季殊会乖乖听话去那里“避风头”吗?基本不可能。季殊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对她所有命令无条件服从的小女孩了,她有了自己的思想和坚持,尤其是在涉及自身处境和“自由”的问题上。
那么,就只能强制了。
这个念头让裴颜的心尖锐地痛了一下,但立刻被更庞大的恐慌和责任压过。与季殊可能遭遇的危险相比,暂时的误解、怨恨甚至伤害,都是可以承受的代价。她必须确保季殊活着,安全地活着。
“秦薇。”她按下内部通讯器,“通知医疗组,准备一份强效安眠药,要确保至少八小时的深度睡眠,对身体无害。再准备一辆绝对安全的车,目标地点,北山七号别墅。行动时间,今晚。”
通讯器那头传来秦薇冷静的回应:“是,裴总。”
夜色更深。裴颜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,亲自监督了所有准备工作。确认无误后,她端着一杯掺了安眠药的牛奶,走向季殊的卧室。
季殊刚洗完澡,正坐在床边擦头发,看到裴颜进来,有些意外:“姐姐还没休息吗?”
“嗯,有些事要处理。”裴颜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,语气如常,“喝杯牛奶,早点睡。”
季殊不疑有它,顺从地端起杯子,几口喝了下去。牛奶有点淡淡的甜味,她没多想。很快,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,她眼皮沉重,身体发软。
“姐姐……我好困……”
话音未落,人已歪倒在床上,沉沉睡去,呼吸变得均匀绵长。
裴颜站在原地,看了她几秒,然后上前,用一张柔软的薄毯将她裹好,打横抱起。女孩并不重,温热的身躯贴着她的胸膛。裴颜收紧手臂,大步走出卧室。
走廊空旷,佣人们早已被屏退。被裴颜调来的影卫成员如同幽灵般现身,护卫在前后。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下楼,穿过侧门,来到车库。一辆经过改装的黑色越野车已经等候在那,车身厚重,玻璃是特制的防弹单向玻璃。
裴颜亲自将季殊抱进后座,让她靠在自己身上,然后系好安全带。
“开车。全程静默,确保安全。”她对司机下令。
车子无声地滑出裴宅,融入茫茫夜色,朝着北部山区疾驰而去。
从这一刻起,有些事情,再也回不去了。